权术高级玩家吕夷简的灰色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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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无战事，仁宗皇帝就想把范仲淹、韩琦等调回中央。仁宗皇帝认识到，只有这些人，才是帝国的中流砥柱。

想调回他们的另一个原因，是最能干的官场不倒翁吕夷简，终于离开了相位。

庆历二年（1042）冬，六十五岁的吕夷简忽然得了风眩，眩晕、胸闷、神昏、搐搦，难以正常上朝就班。吕夷简上书请辞，仁宗不准，反而拜他为司空、平章军国重事，宽许他平时可以不上班，几天到中书省一趟，裁决重要事项。但吕夷简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，请假越来越频繁。一天，仁宗皇帝派内侍给他送来一包胡须，诏说：“古人说胡须可以治风眩，我把自己的胡须剪下了送给你，试试看能不能治病。 ”胡须治病大概是以讹传讹，但仁宗对吕夷简的关心和体贴可见一斑。

仁宗不愿吕夷简辞职，但有人惦记着他，希望把他早日赶回家。

庆历三年（1043）正月，西北前线执掌后勤供应的陕西转运使孙沔上书弹劾吕夷简。孙沔说：“自从吕夷简当上宰辅，罢黜忠言，废除正直的做法。他被贬许昌的时候，推荐王随、陈尧佐接自己的班。王随、陈尧佐担当重任，但才能平庸，谋划不到一块儿，整天争争吵吵，被人取笑，导致政事荒芜。又推荐张士逊担任首相，张士逊缺乏远见卓识，致使国事懈怠。这些都是因为吕夷简不为社稷考虑推荐贤臣，而专门推荐不如自己的，以稳固自己的地位，让陛下觉得辅相的位子离不开他，希望有一天重新想起而召用他。自从他重新执掌朝政，三年没有做过一件像样的事。他把得过且过作为安定的手段，把逃避批评作为明智的举动。西北将帅不断战败，契丹贪得无厌，乘人之危。现在国家士兵牺牲，财富减少，民生疲惫，士民怨嗟。过去繁盛的基业，忽然到了这种地步！吕夷简在中书二十年，三任辅相，他说的话陛下没有不采纳的，所请求的事情陛下没有不应允的，有宋以来，还没有第二个这样受恩宠的臣子。但他是怎样报答陛下的？吕夷简的罪过真是罄竹难书！”

孙沔的奏书说出了许多大臣想说但不敢说的话，大家激动地等着结果，一方面为吕夷简被弹劾而高兴，另一方面为孙沔敢于直言而担心。宋仁宗再一次以他惯用的技法处理这件事：置之不理。令人大跌眼镜的是，吕夷简听闻奏章，不仅没有恼怒，反而逢人便讲：“元规（孙沔的字）药石之言，但恨闻此迟十年尔。 ”他向仁宗推荐升孙沔为礼部尚书，主政庆州。

于是，大家又纷纷赞扬吕夷简大度宽容。举重若轻，变坏事为好事，是吕夷简主政二十年历练出来的功夫。

但吕夷简这次是真的不想干了，一来年老体衰，二来他也知道许多人对他不满意，如果死在任上，咽气之时，就是群起攻之、身败名裂之时。现在隐退或许人们会逐渐淡忘他，落得个清清静静安心辞世。

他再上辞呈，仁宗再次不准；再上，再驳回。如此三番五次，仁宗知道他去意已决，无可挽留。三月，仁宗在延和殿召见吕夷简，特许他骑马到殿门，令内侍扶着他下马，持凳子供他垫脚，恩典他免行大礼。仁宗郑重宣告，准许其辞呈，免去宰相职务，授予司徒、监修国史，并且赋予他与宰相、枢密使同等的议论军国大事的权力。后来又准许他以太尉的身份辞去所有官职。

司空、司徒和太尉是汉朝的三公之一，是最高等级官员。隋唐以后，不设三公。现在仁宗重新拾起旧职，只是个荣誉职务，算是给功绩卓著的老臣一个安慰。

之后，虽然仁宗还经常向他咨询国事，但事实上，吕夷简已正式告别政坛。

次年九月，吕夷简在郑州病逝，也彻彻底底、完完全全地告别了政坛。讣闻传来，仁宗伤心痛哭，说：“安得忧国忘身如夷简者。 ”下令辍朝三日，追赠太师、中书令，赐谥“文靖” 。

愍民惠礼曰文，宽乐令终曰靖。文的意思就是惠以成政，表彰吕夷简在辅政方面的功绩。靖的意思是性宽乐义，以善自终，吕夷简辅政时间最长，没有大的过错，这个靖字也算到位。

这是皇帝的评价。在当时和后世，吕夷简却是非常有争议的人物。

乾兴元年（1022），仁宗即位，刘太后称制，吕夷简拜相。当时，满朝文武，唯有吕夷简能够协调两宫，既能够照顾太后颜面，又能够遏制太后的权力欲望，迫使太后始终在赵氏宗法的范畴内行使权力，对安定局面、巩固皇族地位功不可没。

仁宗亲政后，吕夷简每每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，为仁宗皇帝所倚重。宋夏战争，吕夷简和解范仲淹，相将协力，同仇敌忾，有功于国。契丹浑水摸鱼，索要关南十县，吕夷简举荐富弼，成功化解危机，亦不失为知人善任。

但是，正如范仲淹进“百官图”和孙沔弹劾中所言，吕夷简为巩固自己的权力，不惜黜忠言，废直道，排斥异己。他多次截留大臣的上表奏章，使诤言不能达于圣听。他怂恿仁宗废郭皇后，并放逐孔道辅等正直谏臣，使仁宗一度下令不得妄议朝政，堵塞言路。范仲淹上“百官图” ，论官吏使用中的腐败，吕夷简指责他狂妄放肆，加以贬黜。他罢相时，推荐张士逊、王随、陈尧佐等进入内阁，这些人明显才不配位，使皇帝不得不起用他。富弼出使契丹，他删减国书，试图陷害富弼。这些都暴露了他贪恋权力的私心。

后世重新审视吕夷简，上述问题属德行有亏，他当政最严重的问题还在于，对朝廷冗官、冗兵、冗费问题不作为，造成繁荣富庶的大宋朝竟然难以为继，被迫革新，为庆历、熙宁变革埋下伏笔，大宋风华未至，而挽歌的序曲已经谱就。

仁宗朝中，以范仲淹为首，聚集着一群道德品行高尚的君子。在君子眼里，这个世界、包括世人非黑即白，而吕夷简恰恰是灰色的。

本文选自《宋仁宗和他的帝国精英》，现代出版社2019年7月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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