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密：蔡锷两次自愿督湘与松坡精神及其当代价值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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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锷

在民初的“二次革命”和护国战争期间，湖南均先后处于危急之中，湖南人民每次都迫切希望蔡锷回湘治理。对于家乡人民的期盼，蔡锷每次都作出积极回应，并表示极愿报效桑梓。虽然由于各种原因，每次都未能如愿，但蔡锷每次的表现却为松坡精神作了很好的诠释，对于我们全面认识、深入研究和大力弘扬松坡精神都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。

一

蔡锷第一次督湘的机会是在1913年的“二次革命”的后期。是年7月12日“二次革命”爆发后，湖南都督谭延闿在内受激进国民党人的压力，外受江苏、安徽、上海、福建等独立各省的连电催促下，于25日通电各省表示 “与袁贼断绝关系” ，宣布湖南独立。接着，湖南国民党人商议了讨袁的军事部署：以谭延闿兼任湖南讨袁军总司令，程子楷任讨袁第一军司令，赵恒惕为副司令，进驻岳州；邹永成以湘鄂联军第三军军长，同赴岳州；蒋翊武为鄂豫招抚使，部署对湖北军事；唐蟒为援赣司令，进兵江西；驻守常德、澧州一带的讨袁军，以湖北荆州为进攻目标，在荆州、襄阳一带与四川、湖北讨袁军会师后，进取武昌。

然而，湖南讨袁的计划并未实现。早在7月7日，袁世凯即派湘人向瑞琮、唐乾一等携巨款返湘，贿买都督府军装局王章耀、喻直三等人焚烧军装局， 1.1万余支步枪、300万余发子弹全部付之一炬。湖南宣布独立后， 7月31日黎元洪致电袁世凯，以鄂中兵力不厚，拟先破岳州，再出师阻断川湘之联合。 8月4日黎元洪电广西都督陆荣廷进兵湖南，次日又电催贵州都督唐继尧进兵湖南。其用意十分明显，企图从北、西、南三面钳制湖南。当时的湖南本来就兵微将寡，又加上枪弹被焚，其军队的战斗力不言而喻。进驻岳州的部队基本上是采取守势；由澧州起兵的讨袁军向湖北公安、石首二县的进攻没有获胜；援赣司令唐蟒率军开往江西萍乡等地，以掩护赣军主力集中，但赣军节节败退，渐成瓦解之势。不久，赣、宁军事失利，黄兴从南京出走，闽、粤、皖纷纷宣布取消独立。 8月10日，袁世凯加谭人凤、程潜、陈强、程子楷、唐蟒以“谋叛民国”、“甘心叛逆”罪名，撤销谭人凤长江巡阅使，褫夺程潜等人军职，着谭延闿饬所部“严拿惩办” 。 11日，谭人凤、蒋翊武等人离长沙。在这种情况下，谭延闿只好于13日宣布湖南取消独立，并密电袁世凯：“所有咎戾悉归延闿一人，应请大总统严加惩处” 。同时，谭延闿深感自己的都督位置难保，主动表示“至都督兼民政长一席，请速委人接替。延闿待罪余生，已失信用，万难久摄”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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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延闿

湖南取消独立后，袁世凯即派郭人漳为湖南查办使，由京赴湘查办。恰在此时，热河都统、湘人熊希龄已于7月30日经参议院同意，并于次日由袁世凯任命为国务总理。于是，谭延闿急向熊希龄求援，希望他对于湘事善后问题在上层“斡旋” 。

8月23日，熊希龄抵京，次日即致电谭延闿：“弟于昨日到京，据各方面报告，及同乡议员京官来商者，均以湘事隐虑甚深，群嘱龄解决。父母之邦，敢辞其责。 ”谭延闿复电熊希龄，在如实汇报湖南独立和取消独立的内情后提出两点请求，一是设法斡旋袁世凯收回郭人漳为湖南查办使的成命，如难以如愿，则令郭人漳留鄂，不要入湘。郭人漳虽然也是湘人，但谭延闿与郭人漳素来不和，而且湘省宣布独立后，湖南国民党中激烈分子以郭反对“二次革命”为由，曾率同军警至湘潭对郭人漳及其兄弟家连同他们的当铺、粮仓进行了搜查，致其家属分奔远窜，所以谭延闿十分担心郭人漳入湘后会趁机报复，使湘事更趋复杂，无法收拾。二是物色合适人选接替湖南都督，并建议：“松坡（蔡锷字松坡——引者）来最好。 ”

对于蔡锷，熊希龄自然是熟知的。早在1897年，熊希龄与谭嗣同等人在长沙创办时务学堂时，蔡锷就是该校的学生，因此与蔡锷有一层师生之谊。民国成立后，蔡锷远在云南任都督，而熊希龄先后任职财政总长、热河都统。师生二人虽一南一北，相距遥远，但时有电函往来，关系比较密切，而且两人当时还同为进步党名誉理事，对一些重大问题看法也极为接近。因此，熊希龄早就想提携蔡锷。 1912年上半年，熊希龄任财政总长期间曾想将蔡锷挪动一下，但以英使坚留蔡锷，是以不果。因此，谭延闿此时推荐蔡锷督湘，熊希龄自然赞成。但由于有上次不遂意，加之这次又是要蔡锷来湘善后，不知蔡锷是否肯来，熊希龄故而不便贸然表态，只好回复谭延闿说：“郭已起程，龄留不住，然到鄂后尚可设法” 。 “惟松坡以云南关系重要，一时不能离滇，仍须我公担任数月” 。 29日，熊希龄又电告谭延闿：“已陈明大总统，电令郭使驻扎鄂境，暂缓赴湘矣。惟松坡能否离滇，尚未能定，现已电商，得复再告。 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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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希龄

8月30日，熊希龄与蔡锷的恩师、此时也在京师的梁启超商议并得其一力赞成后，即致电蔡锷征求意见：“湘事稍靖，组安（谭延闿，字组安——引者）拟退，龄及同乡之意，拟推我公继任。但云南关系紧要，不独外交方面，且恐内患潜滋，如以唐都督（即唐继尧——引者）继任，则贵州应交何人?唐到滇后，能否遵公规画支持?一切均须预定，务乞详速电复。

蔡锷接电并经熟虑后复电熊希龄表示：“组安维持湘事，两年煞费苦心，似不可以一眚掩德，宜令仍行担任。惟军事非其所长，暂时以锷协任兵事，帮同办理善后各事，遵当勉为其难。 ”同时，蔡锷还就他离滇后，云南、贵州主要人事安排向熊希龄提出建议：“以唐继任滇都，军队欢迎，其余各界亦无恶感。唐蒞任后，必能继续锷之规画，不致有所变更。 ”

蔡锷愿意临难受命、接替谭延闿督湘，甚合熊希龄、梁启超心意，随即开始为蔡锷督湘进行运作。 9月1日国务院秘书长张国淦致电蔡锷就其督湘事正式征求意见。蔡锷在复电中表示：“锷以绵薄，勉膺艰钜，年余以来，心力交瘁，近则脑病触疮，搘拄亦觉为难。所幸乱事敉平，大局日稳，正可趁此抽身，稍事休息。 ……湘事善后不易，闻此次招兵约有三师，半月之内，共费七百余万，将来财政、内政均属棘手。如中央必以湘事相属，湘人坚以桑梓之谊相强，锷亦只能枉任半年或一年之久，俟整顿就绪，秩序安稳，仍当重申前请，以遂初衷。 ”同时，蔡锷向张国淦推荐唐继尧接任滇督：“唐督与川、桂两督感情素洽，且系滇籍，以之继任滇督，于西南数省联合对外计划，必能继续进行，并可得滇人之信任。 ”

蔡锷既已决定离滇也想尽快离滇赴湘履新。 9月17日，蔡锷致电熊希龄：“援川滇军师次横江，叛军即闻风溃逃，泸围已解。由黔向渝之滇军，阳日克复綦江，元日克复重庆，熊逆（指熊克武——引者）已先遁，是蜀乱已平。应请代陈主峰，俯如前请，速予发表，唐督交替需时，拟请未到任前，以谢师长汝翼暂护。 ”26日，熊希龄电告蔡锷：“尊事商定，已奉命给假三月，来京调养，俟离滇后，再发表湘督，望公速来。唐署滇督，未到任以前，以谢护理。 ”这样，经过熊希龄等人的具体运作，蔡锷督湘、唐继尧督滇之事，似乎就定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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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继尧

对于云贵湘三省都督的调整，消息灵通的报界早已有披露。 8月7日，《民强报》说：“贵州都督唐继尧将调任云南都督。蔡都督调任湖南都督。不日见明文。 ” 9月11日，《民强报》又说：“此间有某某等电旅京湘议员，力举蔡锷任都督。 ” 9月29日，上海《申报》刊登的《各省都督调转一览表》一文中说：“湖南拟以云南都督蔡锷调任” ，并说“此事已经政府议定办法，不日即可发表” 。这说明，蔡锷督湘在当时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
9月28日，袁世凯发布命令：“云南都督蔡锷叠电因病请假。着给假三个月，来京调养。 ”同时任命唐继尧署理云南都督，刘显世为贵州护军使。唐继尧未到任前由谢汝翼护理。

10月9日，蔡锷与谢汝翼交接后，就怀着新的希望离滇赴京。然而，就在熊希龄与梁启超运作湘、滇、贵三省重要人事安排之际，湖南的谭延闿却是焦头烂额、坐卧不安。先是，抵达湖北的郭人漳于8月底向袁世凯报告说，谭人凤、蒋翊武等人与江西的反袁军通款，将军械运往湖南，迫挟谭延闿，并日夜操练军队，图谋再次叛乱。 9月初又报告说，李烈钧确已窜湖南，由南昌运往湘省械弹甚夥，湘中叛党极力运动，阻止北兵。当时的报纸上也纷传，李烈钧已到湘，住在长沙城内富有里唐蟒宅中，还召开军事会议，密谋二次独立。袁世凯得报后不断来电询问。谭延闿不胜其烦，只得连电声明“唐蟒等皆在逃，湘中决无欢迎李烈钧之事” 。此事弄得谭延闿十分狼狈，急于尽早离湘，即电催促熊希龄，尽快派蔡锷前去接替。他在9月6日致电熊希龄的电文中说：“闿在湘，实难久留，转碍湘事，自知甚明，故屡求去。今仍望公力主松坡来，早发表缓到亦可，非此不能杜奸宄，安人心。 ”接着，密谋反袁举事的革命党人刘崧衡被杀害，长沙驻军中参与举事者知事急，于7日傍晚举行兵变，谭延闿急忙派兵前往镇压，将为首诸人处死，其余的均予缴械。此事处理完后，惊魂未定的谭延闿又急电熊希龄：“闿去志久决，望早发表，既杜觊觎，亦谢护拂，现已无经手未完事件，正式呈辞职书。 ”同时，为了使自己能及早脱身，在蔡锷一时不能赴湘的情况下，谭延闿向熊希龄提出了一个暂时代理的方案：“蔡难来，或以梅（指梅馨，时任湖南第5师师长——引者）护军，黎（指黎元洪——引者）兼摄。 ”紧接着，又电熊希龄：“惟松（坡）来，恐须数月，在此期中极难维持，能先派署否？”26日，熊希龄复电谭延闿：“松坡已奉命给假三月，来京调养，俟离滇后，即将湘督事发表。 ”蔡锷10月9日启程赴京后，急不可待的谭延闿又迭电催问熊希龄：“松坡已行，能速莅否”？“松坡能即发表否”？ 10月18日，熊希龄复谭延闿：“松坡月底可抵京，大约十一月初旬后亦必赴湘” ，并要求其“全始全终，勉为桑梓，委曲坚忍，勿亏一篑” 。

尽管熊希龄一再做谭延闿工作，要求其坚持到蔡锷到湘后再辞职，但考虑到蔡锷赴湘需时尚多和谭延闿急于离湘的心情，他还是接受了谭延闿找人暂代湘督的建议。他认为，身为副总统的黎元洪已经兼任湖北都督，再兼湘督显然不可行，至于另派合适之人暂署湘督倒是可以考虑。经过深思熟虑后，熊希龄选定了正在湖南岳阳驻防的海军次长、湖南查办副使汤芗铭。 10月20日，熊希龄致电谭延闿：“松坡月底方到，到任恐在十一月中旬以后，弟商极峰，拟请令汤次长（指汤芗铭——引者）代理都督。 ”

这样，经熊希龄与谭延闿商议，由汤芗铭暂代湘督以待蔡锷的方案就此定了下来。 24日，袁世凯下令：湖南都督谭延闿、湖南查办使郭人漳均来京另候任用。汤芗铭署湖南都督兼查办使，并暂行兼理湖南民政长。谭延闿接到免职命令后却如获大赦，即留吕苾筹办交接，自己则匆忙离湘北上。

对于汤芗铭督湘的原因，《申报》当时有所披露云：

湖南都督一席政府拟将以蔡锷继任，曾记本报。兹据最近消息，又复有以汤芗铭署理之说，其故因湖南自二次独立取消后，政府即派郭人漳为查办使，命甫下适湘人又力请暂缓来湘，故郭使逗遛新堤多时。然袁总统之意，以湖南为党人根据地，又欲实行裁兵，非有严厉明干之人不能胜任。适其时海军次长汤芗铭巡视江表，由赣而鄂遂顺道入湘，其实已奉有查办湘乱之密令。汤入湘后，四面侦察党人谋乱之实情及其现状之糜烂，随时报告，颇合袁总统之意旨。又闻汤虽在湘日浅，而湘人颇表示欢迎，故署理之说因而发生。至对于蔡锷，袁总统以其人声誉甚好，深欲引为军事上之臂助，急欲其来京面晤，将来或畀以参谋总长或任以他省都督，且袁总统最近意思，对于各省都督不欲任用本省人，蔡为湘籍，虽为湘人所欢迎，而与所定政策不合，故汤芗铭之署理亦为事实上之所逼成云。

11月4日，蔡锷历时近一月，经河内、香港、上海、南京、济南、天津抵达北京。 26日，袁世凯下令将地方行政会议改为政治会议，并特派李经羲、梁敦彦、樊增祥、蔡锷、宝熙、马良、杨度、赵惟熙等八人合组政治会议机关。 12月中下旬，在三个月假期届满之际，蔡锷呈文袁世凯表示“贱体暂就痊复” ，请求“明发命令，准予免去云南都督本官” 。 26日，袁世凯下令：云南都督蔡锷呈请辞职。蔡锷准免本官。

一个多月之后，即1914年2月12日，熊希龄辞去国务总理一职。而谭延闿到京后不久就被陆军部判处四等有期徒刑。后虽经黎元洪、熊希龄、蔡锷等人说项求情，袁世凯于12月12日下令予以特赦，但仍褫夺陆军上将衔，免去一切职务。这就意味着，熊希龄、梁启超和谭延闿等人策划的第一次蔡锷督湘计划已无法实现。（未完待续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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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锷

本文系作者在第二届“松坡精神”学术研讨会上宣读的论文之一。文中所引黄兴、蔡锷遗著分别详见邓江祁编《黄兴全集》（待刊）第三卷，《蔡锷全集》（待刊）第三、四卷。